一家人,两家话
对于新移民来说,不断改变自我,适应西方文化,融入主流永远都是生活的主题。而大部分活动局限在自家院墙中的老人,早就过了对新事物充满好奇的年龄。眼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儿孙在异族文化的熏陶下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失落,加上两代或三代人间本来就难以弥合的代沟,成了坚信“家和万事兴”的中国老人们心上一块最沉重的石头。
帮助孙辈学习中文是很多老人日程表上重要的一环。在国内曾是小学语文教师的薛苏玲来美之前为外孙设计了一套教学方案,后来才慢慢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得多。光是教繁体字还是简体字就让她迟迟拿不定主意。“一看这边的中文报纸就蒙了,都是繁体字印的。”等终于决定简体字代表未来的趋势,她又发现对自己的学生行之有效的反复读写的方法对外孙并不适用。小家伙只有6岁,却知道捍卫自己的“业余时间”,让他放学后在课桌前额外坐上半小时简直势比登天。时间久了,孩子见到薛苏玲转身就跑,还问父母“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不用学中文”。“再这样逼他,他很可能会憎恨自己的中国背景,那样就适得其反了。”薛苏玲说。
事情出现转机是从薛苏玲跟外孙学英语开始的。孙子爱吃苹果,可每次问外婆要苹果吃时薛苏玲都听不明白。她让外孙每次要苹果时都念叨一句“苹果,Apple.Apple,苹果。”又向外孙讨教家里各种器物的英文单词。试了半年,外孙已经可以用中文说出大部分日常用语,而她也无心插柳地记住了很多英文单词。“在美国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对个人价值看得很重,你向他学习,他会觉得自己很有价值,反而会帮助他的学习。”
邢老先生的文化冲突就激烈得多了。现年10岁的孙子本是外公外婆帮着带大的。几年前邢先生的老伴去世,两家老人来了个大换班,他接替两位亲家来美国。邢先生是东北人急脾气,坚信不打不成材的老理儿,儿子小时候没少挨打,所以一开始就警告老爷子在美国打孩子是大错。但一次孙子吃午饭时把蔬菜全都捡出来扔掉,邢先生的巴掌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孙子不哭不闹,拿起电话叽里呱啦讲了一通。以为他是向儿子媳妇告状呢,15分钟后,一辆车停在了门口,原来他报了警。
对于本文一开始提及的登机回国的邱素琴,中国家庭中最敏感的婆媳关系在美国文化这个催化剂下就更加难以驾驭了。
矛盾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对于像邱素琴一样在孙辈出生前迁来的中国老人,孙辈出生到进入幼儿园的四五年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在华人少的地区,刚出生的亚洲娃娃往往在医院引起明星效应,看着老美医生护士对自己的孙子稀罕得爱不释手,邱素琴也曾沉浸在“没我哪有他”的自豪之中。之后的日子一家三代挤在租来的小公寓,白天各司其职,晚上凑到一起,老人边给孙子喂饭边听年轻人谈论老外同事喝冷牛奶吃生菜叶的趣闻,其乐融融。邱素琴回国前接受采访时回忆这些往事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那时候我跟着孩子们把迪士尼的动画片都看遍了。”
但天伦之乐随着孩子们的成长一天天消逝,到第二个孙子进了幼儿园,邱素琴的生活中几乎就不再有欢笑了。老师说孩子少言寡语不爱和小朋友玩,媳妇坚决认为是平时孩子和奶奶讲了太多中文影响了语言发育,家中官方语言从此变成了英语,邱素琴感到她完全成了这个家的局外人。媳妇开始抱怨她煮菜的口味甚至上菜的顺序,“我就不明白,怎么就突然要学美国人先上汤后上菜。”邱素琴说。隔三差五媳妇还拐弯抹角地吹吹风,像是:“您来了这么久不想回去看看吗?”或是“其实也就是中国家庭,在美国哪见过父母跟结了婚的儿女一起住的呀。”直到有一个周末,她披上外套,准备跟往常一样全家一起到超市买菜时,媳妇阴着脸把儿子叫到一旁嘀咕了半晌,儿子转过头来为难地说:“妈,您就在家歇歇吧。”在那个盛夏的晌午,邱素琴一下子从里到外发凉,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的恐惧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这个家已经 [1] [2] [3] 下一页 |